城市与社会 | 发现故事的力量:通过生命回顾改善老人情绪

2019-10-22 作者:   |   浏览(
2013年,受到民政部“三区计划(边缘贫困地区、边疆民族地区和革命老区)”项目资助,我们带着社工学生,进入中部一个贫困县城提供专业社工服务。
第二年,我们进入到当地的县城福利院,服务内容以制度推进、员工培育及康乐活动为主。从驻点经验中我们了解到,在这个交织着乡土气息和城市生活的小县城,院舍养老仍然没有被大多数人所接受,这里居住的大部分环亚娱乐网址老人都是被政策认定的三无人员(无子女、无经济来源和无劳动能力)。
从外看,他们是“救助”对象,是不得已而入,这种“底层”形象甚至已经经由制度选择和文化认同埋进他们的自我认同中。王奶奶和我们谈起她的自我克制,“国家把(管)你吃、把(管)你穿已经很好了,我们能有什么意见叻,不能有了”。
院子里为数不多的自费代养老人吴奶奶,刚来福利院的日子天天哭泣,她觉得来这是儿女不要自己的象征。刘奶奶也叹了口气告诉我们,“要不是我没有人养老送终,怎么会来这个地方吃救助。”
但从内看,他们确又是如此有力量。秦爷爷自豪于他的劳动成果:“后面那块地,是我种的西瓜,我种的西瓜是最甜啦”。陆爷爷指着远方告诉我们,“那个大坝,都是我们用肩膀扛着石头建起来的”。
一面是院舍老人社会地位与社会价值自我认可度不高、情绪低落的现实状况,一面又是老人丰富多彩但被忽略的生命过往,在需要和资源的双重推动下,我们决定为每一位老人撰写生命故事,为他们挖掘和留存生命的闪光点,提升他们的自我形象,改善他们的个人情绪。
这便是生命回顾干预的开始。它开始于2015年夏天,结束于2015年的冬天,那一年是这个项目受资助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
在老人劳动的田间和他们介绍服务。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理论与情景的融合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能力、个性、过去的成就、荣誉、失败还有不同的人际关系网,系统地回顾生命可以帮助老年人感受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通过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积极的、正面的事件来建立他们对生活的信心,觉得自己有用于社会,或者帮助他们重新看待过去发生的一些不幸、苦难,改变消极的想法,并对生活产生幸福感和满足感。工作人员在倾听的过程中可以适当给予积极的引导。
这次生命回顾干预框架参考了一项对新加坡华人老人的生命回顾干预研究,回顾阶段分为童年期、青春期、成年早期、成年中期、老年期,媒介准备也参照阶段收收集不同时期可能遇见过的内容。
过往的文献已经表明,生命回顾干预在情绪提升上的效果较好,而在功能性目标上的效果并不稳定。因时间、专业能力的限制,以及院舍老人自我形象提升的现实需求,我们将干预目标设定在情绪和自我形象提升上。
执行上,每位老人干预次数设定在6次/人,每次大约45分钟左右,主要以正向故事的回忆为主,生命回顾完成后,以正向的生命重构为主,为老人制作生命故事册。在测量工具上,我们使用了在中国人群测量中有良好信效度且与干预目标一致的老人抑郁量表、纽芬兰纪念大学幸福度量表和自我形象量表,前测在干预开始前一周内进行,后测在干预开始后一周内完成。
发现一个好的研究选题并将其操作为设计并不容易,但对于实务干预研究来说,更艰难之处还在于设计的落地,也即是理论在情景中的实施。这里的老人们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常年累月的封闭生活,他们似乎也不太擅长表达自我,如何让他们理解我们将要开始的故事,如何引导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如何让老人受惠于故事,都是临床干预需要调整的地方,也是将生命回顾干预理论与中国情景结合、与农村院舍老人融合,发展本土干预模式的重点。
基于文献的研究设计完成后,我们并没有急于实施,而是再做了很多适应性和本土化的调整工作。首先是本土媒介的收集。对于不善表达的老年人或者被遗忘的故事,媒介是生命回顾的重要工作。
这里的大部分老年人都生活在中国农村,熟悉土地和传统,他们又是中国社会变迁中的一份子,亲历变革和起伏。为了可以更加贴近他们的生活,我们的团队收集了这个县城发展的重要事件,并通过网络找到类似的场景图片,布置成怀缅墙。同时,我们还去到县城购买当地的农作物及劳动工具,甚至到农户家去收集一些当地人的旧物,在福利院的一隅布置怀缅角,供工作人员和老人使用。
怀缅工作室一隅
去集市、村子里收集东西的日子,也是我们熟悉当地文化,理解当地习惯的一个好机会。还记得初入到村子,想和村民购买些旧物,村民以为我们是收古董的商人,开出了很高的价格。后来,我们找到一位当地的大学生给我们引路和解说,村民们对我们这些外来的“文化人”变得“友好”和“慷概”起来,能给的东西,便一分钱不要的给了我们,还告诉我们很多当年的故事,这也便是中国的“熟人社会”吧,我们可以与他们链接,只是需要学会用他们熟悉的方式。
去当地集市淘媒介
其次是寻找合适的服务对象,合适一方面是合资格,例如沟通能力,另一方是合意愿。院舍和社区相比,寻找对象看起来是容易的,因为老人吃住在那里,总能见到。但是在那里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研究对象,合资格、合资格才能确保老人有能力参与和完成服务。
合意愿亦是研究的伦理,对于这些原本已经弱势的老人来说,我们更加不可以专业为名,让他们在服务中有所丧失。也许他们想要和我们讲述,也许他们并不愿意提起过往的苦难,我们期望进入服务的每一位老人明白我们和他们将要一起完成的事情。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们用老人熟悉的联欢会、猜谜等形式,以宣讲的方式告诉老人什么是什么生命回顾,并向他们展示了我们做好的样本册子。我们还一对一的和老人家解释,得到他们的许可。我们的沟通有时候在他们的房间进行,有的时候在怀缅室,或是和他们一起蹲在劳作的田间。
爷爷看着过去的照片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
专业与实践的碰撞
用“碰撞”这个词,并非贬义,它包含着推进的困境,也意味着发现了惊喜。筹备和招募完成后,两个院舍160余位老人中,最终有53位老人有能力也有意愿参与我们的生命回顾干预研究中。开始了正式的评估和干预工作后,又有7位老人因不愿填写问卷、离开院舍等原因未能完整参与整个研究。
老人因病因事的突然离开几乎是所有干预服务都同样面临的困难,也有的时候老人的苦难太大,我们的团队无力干预。例如,陈奶奶的先生刚刚过世,她也很有和我们诉说的欲望,但是每次我们的成员想要引导老人回忆正向事件时,她总是落入痛苦的情绪之中,为了防止故事的悲伤带给老人二次伤害,团队评估问题和能力后,终止了服务。
在这些正常的流失之外,还有些困难来自这个特别的群体,例如福利院老人对书面文字的拒绝和恐惧是我们不曾预想到的。他们可以轻松地与我们交流,而一提起评估、测量,对他们来说就好像一场没有信心的考试,留下些什么不清楚的东西,总归是不安心的。
契约的遵守似乎在他们身上也有所不同,我们总习惯用钟表和次数来约定服务的开始与结束,而他们似乎更习惯用生活的节点和关系来承诺服务的进展。王爷爷是福利院里身体条件较好的一位老人家,虽然生活在院舍,但逢镇上赶集的日子,他都要请假出去走走,对于王爷爷来说,和他约“星期五10点”,这时间定是无效的,他从来也不会以“周”为生活的周期,你若告诉他初三赶集回来后,他便记住了这约定。
陈奶奶在院子里种了块地,每天去菜园子里劳动是她在院舍里最重要的生活事件,平日里她言语不多,即便在怀缅室,她仍然感到拘束,不知如何表达,一个偶然的契机,我们的团队成员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她熟悉的菜园子,她一边劳动,一边和我们述说了那些她与土地的不解之缘。
简而言之,带着阳春白雪的专业手法进入乡土社会去实践,总不免有些磕磕碰碰,而惊喜的发现,总在我们愿意贴近他们的生活之时。在这次的干预研究中,我们是研究者,本身也是生命故事的聆听者和重构者。生命故事只是素材和桥梁,研究者本身对老年人的欣赏和尊重才能让故事变得有力量。
老人生命故事册
离开时,留下的和遗憾的……
值得庆幸的是,前后测数据分析结果显示,老人的自我形象提高、抑郁程度都有明显的降低。实验结束后,我们继续在院舍驻留了一个月,为每一位控制组的老人也做了生命回顾干预,这似乎不是研究的必须部分,但老人看到故事册时的欢喜、我们临走时老人亲手给我们写下的感谢信,让我们更坚定的相信,实务研究除了要有研究的严谨,还应该有专业的温度。
2015年的冬天,我们结束了和老人同吃同住的日子,回到喧嚣而繁华的城市。当我们开始埋头整理数据,再听老人的讲述的故事,再看团队留下的日志,我们仍有很多遗憾。从研究开始到结束,这未必是最高效的过程,如果从一开始我们便想好要干预的主题,三年时间我们或许能做更深入的研究。但我又并未对此耿耿于怀,正如前文所述,在这个项目中我们先把自己当成一个服务者,然后才是研究者。
干预研究有着很强的互动性,社会工作专业干预的目标人群常常较为“弱势”,他们未必有能力理解研究是什么,但他们能感受谁愿意与我们一起。看起来和研究无关的两年,我们也致力于让老人和院舍变得更好一些,也因为这样,我们能更了解这里的人和环境,从主流的偏见中抽离出来发现需要、发现资源,这便是做人的服务,好的服务急不来,关系建立本身就是服务的一部分。
内心真正的遗憾在于,在我们力所能力的范围,我们用他们的故事为他们的生活添上了一抹色彩,国家日渐完善的保障体系也解决了他们的吃穿住行,但是他们的照料和精神健康问题仍然是院子里的隐患。年轻成员在他们的日志中曾写道:
“无论我怎么期望他说点开心的事情,他总摇摇头,告诉我他这一生太苦。”
“吴爷爷瘫痪了,我在院子里任何一处,他都能很快定位到我,可能我是唯一可以帮他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专业范围,但我看到了,我必须去帮他。”
[本文作者罗艳系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院讲师,孙飞系密西根州立大学社会工作系副教授,王正蓉系上海养老产业研究中心项目经理。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本文内容撰写自学术论文“个别怀缅对乡镇福利院老人自我形象、抑郁及幸福度的效果研究”和“The stress and coping experiences among Chinese rural older adults in welfare housing: through the lens of life review”的相关田野经历,论文分别收录于《中国社会工作研究》和Aging & Mental Health。]